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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祭日
在路上 发表于 2008-07-24 17:22:18
今天是爷爷的祭日。这是个在心里无法忘记、却又在有意回避的日子,阳历的7月21日,阴历的六月二十二。21日那天平静地过去了,而且不敢去看阴历的日子。刚才突然想往家打个电话,妹妹告诉我,爸妈回老家了,去给爷爷上坟,还处理一些事情,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心中很酸。
房子是84年盖的,那里我还在育红班。这是个很老的词的,现在已经改称学前班了。不知道现在学前班的孩子都学些什么,那时候的育红班使用的也是一年级的课本,与一年级的区别在于,唱歌、画画之类的课比较多,而且不用考试。那时候,爷爷奶奶刚60多一点,爷爷在离休后总念叨着要回老家盖房子,说些离休了就该回老家住了,落叶归根之类的话,并在这一年付诸了行动。我是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的,虽然爸爸妈妈也同时在我身边,但是他们每天上班,晚上还经常进行政治学习,我绝大部分时间是跟在奶奶的身旁。现在奶奶跟爷爷一起回老家后,我每天放学后,都会哭个不停,就要找奶奶,怎么劝也不行。没办法,奶奶又从100多里地外的老家赶回来,将我从学校里领回家,虽然只是育红班,还是郑重其事地讲了假。在我的印象中,这是我上学期间仅有的一次请假。在教室里,从没上过一天学的奶奶还按着我的头给赵老师鞠了个躬,谢谢老师的教导。现在想来,我的眼前还会浮现出当时的情景和我脸上羞涩的表情。然后,就与奶奶一起回老家。那是到现在为止,我在老家呆过最长的一段时间。在老家,我有一个很惊奇的发现,我接触到的每个人,不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与我有亲缘关系。整个村子的人进到任何一家人门里都像进到自己家里一样自在,说起某个人的事,都像说起自家的事一样。这是我从未感受到的一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让我觉得亲切并安全。我不太记得在自己的家里时,天是什么颜色的,但直到现在也记得在老家时那些日子的天空、土地和小河。盖房子时,所有的亲戚都会来帮忙。那些红砖是姥爷带着我的舅舅一起烧的。盖房时,有好几个表叔从或远或近的村子里赶过来。整个过程我不记得了,因为那时我正在跟着一群姐姐妹妹还有比我小的小姑满村疯跑,并担心着砖底土坯墙上一道道的痕迹是不是真的有长虫爬过。我只记得房子盖好后,爷爷比划着跟我说,最东面的是厨房,然后是爷爷奶奶的房子、堂屋、爸爸妈妈的房子,等等。然后屋子里就放上了奶奶还在老家住时就有的那种老式的箱子、柜子、八仙桌、荷叶形的凳子。北方的农村,家里都是要盘坑的。在我的印象中,我们的屋里没盘坑,而是支起了一张木床,床沿的木头有用久了而形成的那种光滑,床上铺着蓝色方格的粗布。所谓粗布,也就是自己种的棉花,自己纺了、染了之后自己织成的布。我躺在这样的床上,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安静和清凉,并有了一个认识,除了我住了七年的家,在老家我们又有了一排新房子,一个大大的、有枣树、杨树、香椿、葡萄、充满了虫叫蝉鸣的院子,这也是我们的家,或者说这才是我们真正的家。
房子盖好后,没住几天,我们一家子就又回到了现在的家里。之后,只是会在回老家的时候,去那排崭新的房子里坐坐,看看。虽然没机会长住,爷爷奶奶总归是高兴的,在老家有了自己的房子,心中就有了底,有了归宿和寄托。记得爷爷还跟我说过,以后,你们回到老家,也有自己的屋,也有个地方了。在房子盖好后很长一段时间,爷爷和奶奶还会无限回味地说起这房子的用料多好多好,在盖房子的过程中没有人受过伤。小小的我虽然不太懂这些,不过看着他们的神情我也就觉得这是件让人高兴又自豪的事情。随着年龄增长,尤其在看过几本小说之后,每次回到老家时,都会想象一下在这房子里、这院子里过上一段田园生活的情景。然而这只是我的想象,却从来没有实现。其实即使愿望成真,大概我又会抱怨生活的不便和艰苦了。
人若无了生气,会老得很快,房子没有人气,也会老得很快。几年下来,那排空房子就显得不那么出众了。有人劝过爷爷,说反正也不会回来住了,把房子卖了吧。还有人出了很好的价钱。爷爷坚决不同意。在心里,那是他的根。长期闲着也不是办法,就把它借给了一个杀猪的三爷爷。毕竟不是自家的房子,他们用这房子用得很狠,往雪白的墙上楔入了几个大大的木橛子,还往梁上挂东西,梁松了。用了一段时间后,也许他们盖了自己的房子,而且爷爷决无卖房子的意思。他们就搬出去了。渐渐地,爷爷奶奶的年岁更大了,故土难离,故乡却也难返。每年过年,他们会打发爸爸妈妈带着我、后来还有妹妹一起回老家看看。回来后,他们会向我们打听老家的人和在老家的房子。有些不好的消息,比如说谁去世了、房子有了些什么问题之类的,爸爸妈妈会尽量隐瞒,说些让爷爷奶奶高兴的事情。实在瞒不住的,告诉他们时,爷爷的头会向后一梗,脸色一沉、现出有所预料却不愿相信的表情。妹妹对那房子没什么感情,而我每次回老家都要跑到后院去看看这房子,看着鲜亮的门窗变得油漆斑驳,明亮的玻璃变得支离破碎,红色的砖瓦变得惨白破旧。再后来,村里要规划,房子和街道都要有统一的规格尺寸,不合要求的要拆掉。我们家的房子因此而拆掉了一间。本来是内墙的墙面裸露在了风雨中,不整齐的山墙犬牙交错地矗在那里。这时,奶奶已经中风,爷爷的身体也每况愈下,对于爸爸告诉他的房子完好无损的消息,即使心中有怀疑,也已经没有力量、也不愿意去核实了。今天,是爷爷去世的第五个祭日,老家的房子已经不属于我们了,老家与我们的最后一点联系就是爷爷奶奶的坟了。
在盖房子的时候,爷爷在单位领取了一笔盖房费。似乎是1000元。当时的1000元是一个不小的数目,没有这笔钱,盖房子的钱会有很大的一个缺口。房改的时候,单位说爷爷已经领过了这笔钱,因此,按规定就不能再在城里买房子了。有些人也有这样的情况,但是他们心思灵活,又把这笔在那时已经不算什么的钱退了回来。而爷爷脾气很倔,又出了名的认真,说领了就是领了。从那时起,那个被我从小当做家的地方,我们住了十几年的房子,成了租住的地方。爷爷奶奶去世后,那片平房拆迁了。原来的那些家具一部分搬到了爸爸妈妈的房子里,一部分处理了,还有一部分,包括雕花的大床、大漆的衣柜等,无处摆放,只好暂时存在了一个朋友的家里。
有时我会想,如果爷爷没有在老家盖这处房子,那么就可以分到新的楼房,就可以有自己的房子,就可以留住我从小时候就有的那个家了。没有了这个以实物形式存在的家,我似乎失去了自己的根。
其实在这里要想清楚的,不是“如果”的问题,因为就算爷爷有了一套房子,我想留存的一切都完好地放在里面,我又能够拥有它多久?终有一天,这一切都会变成我的记忆。而我的记忆也终有一天会随我而去。可是,我依然常常为自己无力留住充满记忆的物件而伤心。于是只能以过去的一切都在我的记忆中、我永远也不会失去这一切而自我安慰。也许,因为这只是一种自我安慰的方法,才会让我依旧怅然。也许,只有到了我真的以这样的心境看待一切的时候,我才会真正拥有了我所珍惜的一切。
- » 2005年: 昨天下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