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

大学文科老师阅读书目（初稿）

阅读经典——写在前面的话
张征

好吧，现在你们把人文经典的书单列出来了，那么为什么要阅读它呢？就因为是文科的教师？可笑，这些书难道就是通向合格文科教师之门的司阍者？

以一个问题作为回答，为什么不读它？我们可以学习那些喋喋不休的“人生哲学”的贩卖者，在一张纸的中间划一条分割线，把读经典和不读经典的理由罗列在两边；信奉意志自由的人已经开始抗议，我们先不理睬这部分人，他们认为他们的决断不需要理由，或许他们已经为其不读经典的决断由阅读经典的建议所引发出来足够的恼火了。

我们能把经典使人智慧写在肯定的一边吗？我的真实观点是：经典让人获得智慧如果不是句十足的谎言，也是句只说了一小部分真相的话；经典把人变成白痴的机会至少和把人变的智慧的机会一样多，谓予不信，请君到当今中文网所谓纯学术论坛转一圈。那里边的大多数是些无论食洋还是食古都化不开的先生，上焉者是抄书背书以解释一个无聊的问题，下焉者就只剩下痴人梦话了。

再说即便你是那通过阅读经典而获得了“智慧”的一小撮又如何呢？智慧能让人更快乐？很多平凡的人不是活得很幸福？智者坎坷而命运多舛者不比比皆是？苏格拉底最后说道：“死别的时辰已经到了，我们各走各的路吧，我去死，而你们去活，哪一个更好，只有神知道了。”似乎同样可以说，我们各走各的路吧，你们深刻，我浅薄，谁活的更好，只有神知道了。

开这个书单是朋友提议的，我配合他完成了这份书单的斟酌。但是他不愿意写弁言，这可能有“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意思。也许是我们两个心有灵犀地对盲目追求“超人智慧”的危险性质有着足够的警惕。也由于我们都十分尊敬这样的美德，一种好公民的美德：质朴，清晰，很少夸夸其谈。在追求知识方面本能地知道节制，虽然未必有很高的天分，但所学的技能总是充分有用的真才实学，总是足够能养家糊口。首先关心自己的权利，关心自己的家人，在遇到公共事件的时候具有表达正义感和理性斗争的愿望，有独立的判断力，不轻易被媒体及大放厥词的伪学者欺骗。其中收入较高者在剩余的时间里也能关心一下孩子和自身的教养，有欣赏纯艺术的愿望。虽然未必认同波德莱尔的鼓动————你们在数量上和智力上都是多数，因此，你们就是力量，这是理所当然的。一些人是学者，另一些人是财富的所有者，美好的日子将会到来，那时学者成为财富的所有者，财富的所有者成为学者。你们的统治就将是全面的，无人提出异议。（《1846年的沙龙》）

歆羡这样的状态也许有几分是源于中国离公民社会还十分的遥远；虽然鲁迅感慨：“生命的泥委弃在地上，不生乔木，只生野草”。然而我们企盼乔木的心情不会比企盼我们生活其中的社会成为一个正常社会更急切。

基于此，这份书单不仅是送给大学文科教师的，也供一般人选择阅读。我们把这份单子改了几遍。大部分列举的是让人获得基本人文教养及对主要是 经验层面问题获得明晰判断的书。对于大学老师来说，哪怕为了当您站在讲台上讲课时不至于遭遇学生窃笑，或者是以为与其听您“照本宣科”还远不如呆在厨房里学习怎么煎臭豆腐更有价值，您还是值得努力尝试一下的。您对听讲者中那些博学而又傲慢的家伙一定要提防着点。顺带提一下，开这份书单正是朋友在听完您的某些同行的课后萌发的念头。   

最后的问题是，虽然我们进行了筛选，但这些书里仍然可能包含着危险的火种，可能让极少数同志（我们相信大多数读者是有免疫力的）不小心变成一个神神道道的傻瓜，或者一个能踩在月的清辉上蹁跹起舞，高处不胜寒的哲人。读书读糊涂了还可以让生活的经验世界改造而恢复正常。成了哲人就麻烦了，因为在哲人看来他的生存状态是最理想的，你们都是“洞穴人”。怎么办呢？人生总不可能不担一点风险。再说成为哲人进入另一个世界或者并不太糟糕？who knows?：）庄子羡慕“鱼之乐”，不知道如果让他变成鱼其意下如何？反之，鱼儿如果有成为庄子的机会谁知道它会不会舍弃做鱼的快乐而踊跃报名？

人之变化很大程度基于既有的现实条件，有些无聊的人编写了一种电脑软件，根据个人信息和所处环境信息，算出一个人未来的生活状态，直至描绘出您未来的容貌，据说吻合率颇高。真正的经典可能让您的轨道脱离电脑的计算，变的不寻常，或者变的很糟糕。不管变成什么，现在也许该对有哲人潜质的家伙特别招呼一声，为了让那些洋洋得意的电脑预言见鬼去，让我们开始阅读。

                         　　　　　　　　　　　　　　　　　　张征于12月21日

大学文科老师阅读书目（初稿）

必读书目二十本

1，金岳霖：《形式逻辑》
2，《圣经》（和合本，最好读中英文对照版）
3，《美国宪法》（最好参照《联邦党人文集》阅读）
4，《安徒生童话》（叶君健译本）
5，朱熹：《四书章句集注》
6，柏拉图：《游叙弗伦·苏格拉底的申辩·克力同》（严群译本）
7，《春秋左传》
8．《诗经》
9，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
10，司马迁：《史记》
11，曹雪芹：《红楼梦》
12，《古希腊悲剧经典》（罗念生译）
13，《莎士比亚悲剧集》
14，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
15，梭罗：《瓦尔登湖》（徐迟译）
16，《老子》
17，孟德斯鸠：《论法的精神》
18，《唐诗三百首》注释本
19，《礼记》
20，柏拉图：《会饮篇》（刘小枫译本）

基本书目

1，希梅内斯：《小银和我》（冯至译）
2，奥威尔：《一九八四》
3，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尼娜》
4，《爱默生选集》（张爱玲译）
5，陀斯妥耶夫斯基：《罪与罚》
6，艾米莉·勃朗特：《呼啸山庄》
7，哈代：《无名的裘德》
8，《卡夫卡短篇小说集》
9，塞万提斯：《堂吉诃德》
10，狄更斯：《双城记》
11，简·奥斯丁：《曼斯菲尔德庄园》
12，麦尔维尔：《白鲸》
13，霍桑：《红字》
14，《歌德谈话录》
15，里尔克：《给一位青年诗人的十封信》(冯至译)
16，《里尔克与现代基督教思想》（林克译）
17，福楼拜：《包法利夫人》
18，斯汤达：《红与黑》
19，《契诃夫中短篇小说集》
20，马尔克斯：《百年孤独》
21，聂鲁达：《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
22，博尔赫斯：《巴比伦彩票》
23，川端康成：《雪国·千纸鹤》
24，卡尔维诺：《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
25，王佐良编：《英国诗选》
26，《普希金诗选》（查良铮译）
27，茨威格：《象棋的故事》
28，勒内·基拉尔：《浪漫的谎言与小说的真实》
29，昆德拉：《为了告别的聚会》
30，托马斯·曼：《威尼斯之死》
31，斯塔夫里阿诺斯：《全球通史》
32，希罗多德：《历史》
33，塔西陀：《编年史》
34，黑格尔：《历史哲学》
35，《欧洲史》（海南出版社）
36，孟德斯鸠：《罗马盛衰原因论》
37，汤因比：《历史研究》（简写本）
38，蒋廷黼：《中国近代史大纲》
39，钱穆：《国史大纲》
40，张荫麟：《中国史纲》
41，胡兰成：《山河岁月》
42，黄仁宇：《中国大历史》
43，Palmquist《哲学之树》（即将出中译本，英文网址：http://www.hkbu.edu.hk/~ppp
/tp4/）
44，梯利：《西方哲学史》
45，《古希腊罗马哲学》（北大外国哲学所编）
46，柏拉图：《斐多》
47，柏拉图：《理想国》
48，亚里士多德：《政治学》
49，奥古斯丁：《忏悔录》
50，笛卡尔：《方法谈》
51，帕斯卡尔：《帕斯卡尔文选》或《思想录》
52，康德：《论优美感与崇高感》
53，康德：《道德形而上学原理》
54，休谟：《人类理解研究》
55，马基雅维里：《君主论》
56，《培根论说文集》
57，洛克：《政府论》下篇
58，密尔：《论自由》
59，托尔维尔：《论美国的民主》
60，尼采：《历史的利用与滥用》
61，石里克：《自然哲学导论》
62，海德格尔：《诗·言·思》
63，克尔恺戈尔：《畏惧与颤栗》
64，马克思：《共产党宣言》
65，卢梭：《论科学与艺术》
66，《叔本华论说文集》
67，卡尔·施密特：《陆地与海洋》
68，亚当·斯密：《国富论》
69，弗洛伊德：《梦的解析》
70，韦伯：《儒教与道教》
71，薇依：《扎根》
72，巴特：《教会教义学》（选本）
73，马丁·布伯：《我与你》
74，云格尔：《死论》
75，克劳塞维茨：《战争论》
76，拉德布鲁赫：《法学导论》
77，张明楷：《刑法格言的展开》
78，沈德潜编：《古诗源》
79，《古文观止》或金圣叹点评《才子古文》
80，《宋词三百首》
81，史蒂芬·欧文：《追忆》
82，《楚辞》
83，《庄子》
84，《孙子》
85，《坛经》
86，王阳明：《传习录》
87，章太炎：《国学概论》
88，王国维：《人间词话》
89，牟宗三：《五十自述》
90，冯友兰：《中国哲学史简编》（1949年前版）
91，沈从文：《湘行散记》
92，傅雷：《世界美术名作二十讲》
93，张爱玲：《倾城之恋》
94，张志扬：《现代性理论的检测与防御》
95，邓晓芒：《人之镜》
96，秦晖：《问题与主义》
97，刘小枫：《沉重的肉身》
98，史铁生：《务虚笔记》
99，余华：《许三观卖血记》
100，敬文东编：《1980—2000年中国现代诗选》

写在书单后面的赘语/一行

这份书单本来是给大学文科的本科生和研究生开设的。但在当代中国，让他们读这些书显然是一种奢侈和妄想。因此，我只能把目光转投在大学文科的老师们身上——我们知道，开这份书单的行为必定会被视为狂妄自大，但或许看在这些书远比我的狂妄重要的份上，你们中会有人愿意去读它们。而无论是对于这些被人冷落的书还是对于你们自己，这都是一种福份。

是的，这份书单注定会费力不讨好：有些人会嫌它肤浅，许多根本的书（诸如《易经》、《精神现象学》和《纯粹理性批判》）没有列入其中；另一些人则怪它太古董，觉得要现代人去读那些发黄的线装书简直是吃错了药；还有些人会指责我立场含混，因为这份书单一会儿像是要复兴国学，一会儿又像是在鼓吹自由主义，一会像在搞启蒙，一会儿又像要反对启蒙，一 会儿像在“讲政治”，一会儿又像是在弄与政治无关的哲学和诗。但毫无疑问的是，这些书基本上都经受了或正在经受时间的淘洗，虽然它们也不可避免地带着我个人的偏好和视域的痕迹。这些书都不是特别难懂，阅读它们，需要的只是虔敬、耐心、安静和缓慢。

现实感与精神的整体性是这份书单的基本指向。但现实感与精神的整体性其实是不能分割的：任何没有现实感的人都不可能具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精神”，读书不过使他们变得愈益愚蠢、疯狂或痴呆；而如果没有精神的整体性，人对现实的感受也必定是短视而浅薄的，从而陷入种种“主义”之中，或者成为所谓的“专家”们操纵的玩偶。在我看来，一位读书人应该具备的品质——理智的清明，对美的敏感，品性的正直，行为的审慎与公正——无一不与这种现实感与精神整体性的结合相关，这种结合使我们能够区分什么是最迫切的，什么又是最高贵的。而正是这种区分，要求这份书单在众多的经典之外，列入一些并不经典但或许非常迫切的书。

在这个贫乏而混乱的国度，人们的理解力和耐心备受摧残。但我们内心总有追求自由、卓越、智慧和平安的渴望，也就是对并非自欺和被欺而来的幸福的渴望。或许，凭借真正的幸福对于人与生俱来的召唤力，这些书能够从国家、市场和大众文化的巨大手掌中，重新夺回一些灵魂。

                                                                                                      一行